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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星

偶读高职教材《大学语文》,发现仅选了鲁迅的一篇作品,散文诗《秋夜》,这让我们看到了编选者的眼光与识见,因为《秋夜》无疑能充分代表鲁迅创作及其精神内涵的复杂性。遗憾的是,编选者却在文前加了这样一段“阅读提示”:作者运用想象象征手法,抨击黑暗势力,歌颂反抗精神,表达了对光明的热烈向往。[1]

这段文字粗看起来绝无问题,但细加审视则给人以隔靴搔痒之感。这段普适性未免过大的分析无疑对鲁迅作品的精神内涵进行了过于简约化的处理,从而旋避了鲁迅思想的复杂与深刻,对我们真正进入鲁迅的内心世界反而是一种障蔽。

“对光明的热烈向往”作为一种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固然永远体现着“道德正确”与“政治正确”,既是以往的文学史研究想当然地加诸进步作家头顶的光环,也是衡量一个作家政治立场的隐在标尺。然而,文学自身的发展规律已无情地证明了这一标尺的无效。“对光明的热烈向往”这句过于平面化从而也过于空洞化的评价无论如何不能成为我们进入鲁迅通过《秋夜》所呈现的复杂而痛苦的精神世界的锁钥。

光明、希望这些亮丽的字眼在鲁迅的思想谱系中究竟表现为一种什么样的形态呢?鲁迅对许广平说过:“你的反抗是为了希望光明的到来吧。我的反抗却不过是与黑暗捣乱。”[2]

鲁迅并曾一再引用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诗:“希望是什么?是娼妓/她对谁都鼓惑,将一切都献与/待你牺牲了你极多的宝贝/你的青春/她就弃掉你。”[3]在鲁迅深刻而犀利的眼光看来,所有的光明与希望都背负了“欺骗”、“蛊惑”的罪名,要想保持自己思考和行动的独立性,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对什么都不相信。正是这种彻底的怀疑精神赋予了鲁迅观照中国历史与现实的犀利眼光。正如法国存在主义作家、思想家加缪所说:“促使人去劳作和行动的一切思想都利用了希望。这样,唯有真正无效的思想才是真正不欺骗的思想……如果我们不去希望,就不会再有任何虚浮的东西。”[4]

具体到《秋夜》,光明与希望就是小粉红花所作的瑟缩的惨白的梦,是夜游的恶鸟的戏谑的鸣叫:

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要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在鲁迅看来,小粉红花所做的瑟缩的惨白的梦无异于人们用“瞒和骗”造出的“奇妙的逃路”。虚无飘渺的光明的幻影遮蔽了黑暗现实的千疮百孔,瑟缩着还做着梦的小粉红花无疑是一弱小者的形象。她饱受着繁霜的打击折磨,已经濒于绝境,然而却还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想着温暖的春天会到来,梦想着诗人会为它洒下同情的热泪,并且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这一梦想使她得到了安慰,也让她渐渐地苏醒,并且有了与这黑暗的夜作斗争的勇气与力量。在极其险恶的环境里,小粉红花就是靠着这样的梦想支持着自己的生存。在此,笔者认为,作者对于小粉红花的描绘,很符合当时许多青年知识分子的状况。他们面对强大的黑暗现实,既想反抗又缺乏勇气,既向往未来又感到前途渺茫,受着难忍的苦痛却又经常表现出软弱和动摇。对此,鲁迅先生是毫不留情地批判了这些青年知识分子,正是如此有人便认为,鲁迅过于犀利,他没有看到黑暗后的光明及绝望后的希望。笔者却认为,鲁迅先生此举实是“爱之深,责之切”。鲁迅在《两地书》中说:“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抨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历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吧,上帝使你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之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5]对光明、希望的拒斥是鲁迅能始终保有其作为思想者的独立性的保证,不懂得鲁迅的对光明的拒斥情结就不能懂得鲁迅清醒的现实主义所包蕴的更为博大深沉的力量。

那么,鲁迅是虚无主义者吗?笔者认为,对光明与希望的拒斥情结并不必然导致虚无主义。如果这种对光明与希望的拒绝走向了遁世的颓唐和内心的自我封闭,那么当然将堕入虚无主义的泥潭。然而,鲁迅的“虚无”却最终走向了另一条道路,那就是绝望的抗战。心知前面并不一定有希望与光明,但依然要反抗。这是鲁迅思想最撼人心魄之处,鲁迅正是通过反抗绝望完成了对自己人生意义与价值的建构。

许广平曾说鲁迅是“以悲观作不悲观,以无可为作有为”,[6]这无疑是对鲁迅反抗绝望思想的精辟概括,也是作为相知甚深的终身伴侣对鲁迅思想的最高褒扬。鲁迅自己也说:“我常觉得唯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做绝望的抗战。”[7]正因为鲁迅的反抗是以黑暗与虚无作为思想背景的,这种反抗才彰显了鲁迅巨大的人格力量。在《野草·希望》中鲁迅说:“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8]

绝望是真实的,对绝望的反抗是作为一种生存态度赋予了孤独的,荒诞的个体以意义。因此,构成鲁迅人生哲学特点的不是“绝望”,而是对绝望的反抗。这种反抗不是对希望的肯定,而是个体的自由选择。鲁迅说:“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9]鲁迅的意思是说,希望、绝望有时都难免虚妄,只有对绝望的反抗才是真实的。

曾有人以鲁迅比附古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在古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因为得罪了万神之王宙斯,被罚往山上推一块巨石,每当西西弗斯把巨石推到山顶,巨石就又滚下来。于是西西弗斯下山再推,如此周而复始,永无止息。西西弗斯的神话是人类痛苦而悲壮的命运的象征寓言。之所以称鲁迅为“现代中国的西西弗斯”,是因为鲁迅跟西西弗斯同样,“那沉重的旅程不是由希望支撑,他们完全洞悉自己无可逃遁的痛苦和劫难,但恰恰是这种对绝望的洞悉与反抗使他们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10]

现在让我们回到《秋夜》,鲁迅反抗绝望的精神内涵在《秋夜》中是由“默默的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的枣树承担的,枣树打破了小粉红花的瑟缩的惨白的沉梦,睁大眼睛,直面现实:

鬼闪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地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多样的闪着许多鼓惑的眼睛。

这里枣树的反抗精神是无所依恃的纯粹的反抗。这种反抗并非惯常所理解的由希望与光明的预设提供合理性。枣树饱经沧桑,它虽然也受着夜空的摧残,但它毫不动摇,它不是靠幻想来支撑自己,而是执着于现实的战斗,这分明是一个清醒的战斗者的形象。作者怎能不赞颂这样的战士这样的精神,但在其字里行间也流露了某些苦闷的心境:枣树是孤独的,而且带着“皮伤”,虽然不顾一切地在与夜空搏斗,但对于前途还是很茫然的。这可以说与作者当时的思想状况还是相吻和的。因而说,在枣树的身上既寄予了他对革命者的期望,同样也有了鲁迅自己的影子。所以说明知徒劳无益,依然要永恒地走着一条通往坟墓的路。这正是鲁迅的反抗所独具的震撼人心的崇高魅力,“枣树”这一形象是鲁迅式的辨证思维,鲁迅式的强者的人生哲学的诗话。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不难看出,文前所摘引的教材编选为《秋夜》所加的“提示”固然不能算十分错,但却回避了鲁迅思想及精神的复杂性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不仅要强调“抨击黑暗势力”,更要强调鲁迅“抨击”所显示的与众不同的斗争策略及深广的历史内涵;不仅要强调“反抗精神”,更要强调,鲁迅的反抗的独异的思想背景与人格背景;既要强调“对光明的向往”,更要强调鲁迅的“向往”所包蕴的性格矛盾与思想矛盾。唯有如此,才能为学生正确理解鲁迅内心世界及灵魂痛苦提供锁钥。

鲁迅作品在大、中学语文教材中向来占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人大致就是通过这些作品及编者的解读来学习、认识、感知鲁迅的。几代人心目中的鲁迅形象就是靠这些教材及教学参考书塑造起来的。今天,鲁迅作品仍拥有广大读者,仍然畅销不衰,教材的奠基之功不可没。然而,社会上偶尔传来非鲁、责鲁、倒鲁的鼓噪,尤其是年轻一代中并不鲜见的对鲁迅疏离、排斥的心态,也和这些教材不无关系。

由于受特定的历史情境的制约,意识形态的阴影一直笼罩着鲁迅研究,也笼罩着大、中小学语文教材的编写。如今,意识形态的枷锁虽然已被打破,但对鲁迅思想的简单处理甚至歪曲依然作为一种思维惯性保存下来。鲁迅思想的复杂与深刻既联系着现代中国特定的历史境遇,也是鲁迅所以成其为伟大的根本缘由。如果只强调“道德正确”、“政治正确”的鲁迅,回避作为痛苦而复杂的思想者的鲁迅,无疑堵死了我们得以真正进入鲁迅复杂的内心世界的通道。那样,我们所认识的鲁迅就只能是被歪曲或者被涂饰过的鲁迅,而不是真正的,伟大而深刻的鲁迅。

本文虽说只是分析了鲁迅一篇文章的编写,却希望借此为近年来颇受关注的语文教学讨论打开一扇窥探的窗口。

注释:

[1]《大学语文》(高等职业学校教材),湖南人民出版社,2001.

[2][5][6][7]鲁迅.《两地书》,《鲁迅全集》第1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3][8][9]鲁迅.《野草》,《鲁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4]加缪.《西西弗斯的神话》,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

[10]汪晖.《反抗绝望——鲁迅及其文学世界》,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陈星 江苏省泗阳中学 223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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